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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polove 2008-8-4 15:55

 此时,在北京西郊的一所军事机关的将军楼里,赵刚和冯楠正相拥而坐。赵刚
的脸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伤痕。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可怕的裂伤,露出残缺的牙齿。
在白天的批斗会上,赵刚被揪到台上喝令跪在地上,他倔强地直挺挺地站着,连腰
也不肯弯,被几个造反派成员死死地按跪在地上,他又挣扎着站起来,参加批斗的
人们大怒,因为这样死硬的反革命分子还很少见,他们一边高呼着口号:敌人不投
降就叫他灭亡!一边冲上去把赵刚打倒在台上,谁知一顿拳打脚踢后,赵刚又晃晃
悠悠站了起来,造反派们气疯了,他们又冲上来一顿毒打,如此这般,反复多次,
最后批斗会的主持人见影响太坏,便宣布暂时散会。赵刚硬是坚持一步步走回家,
进门后才颓然倒下。

  冯楠用温水浸湿手巾,给丈夫轻轻擦拭着,嘴里安慰着:“老赵,忍一会儿,
我再给你上药。”赵刚笑笑,用手拍拍肚子说:“这点儿伤算什么?我这肚子上中
过一发9毫米口径的子弹,五脏六腑都打烂了,这条命本来就是拣来的,又活了这么
多年,我已经赚了嘛。”冯楠轻轻靠在丈夫身上说:“歇一会儿再上路,好吗?”
“孩子们安排好了吗?”“放心吧,我早安排好了。李云龙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孩
子们交给他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呀,在军队这么多年,过命交情的老战友,只有李
云龙一个。真怪,一个大学生和一个粗鲁的军人结成生死交情。”“战争是最好的
粘合剂,我和老李的交情也是吵出来的。三八年我刚调到独立团当政委,那天老李
正盘腿坐在炕上喝酒,见了我二话不说就递过了酒瓶子,我说谢谢,我不会喝。老
李阴着脸哼了一声,说不会喝你到独立团干吗来了?我当时也不高兴了,回了他一
句,独立团是打仗的,又不是收酒囊饭袋的。这家伙当时就被噎住了。我看出来了,
他是个顺毛驴,在这个团里称王称霸惯了,听说前几任政委就因为和他搞不到一起
去,被他挤走的。刚到独立团时,我的工作开展得很难,老李也打定主意想挤走我,
那时我对他印象也不好,觉得这人毛病挺多,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团长呢?他的特点
是见了上级就发牢骚,明明已经执行了命令,还要唠叨几句,好像不发牢骚就亏了
似的。对下级就更不像话了,张嘴就骂人,粗话连篇,有时还动手打人。可奇怪的
是,这家伙在团里的威信还很高,全团的干部战士都很尊敬他,甚至是崇拜他。当
时我想,这人恐怕还是有些独到之处的。后来,我参加了独立团的几次战斗才明白,
老李打起仗来真有点儿鬼才,点子多,善于逆向思维,从不墨守成规。”

popolove 2008-8-4 15:55

一提到李云龙,满脸伤痕的赵刚立刻神采飞扬:“我和老李的性格相去甚远,
他是个典型的现实主义者,而我却是个理想主义者。这两种类型的人一旦相遇,碰
撞是免不了的。老李这个人极务实,他嘲笑理论,一概斥之为‘大道理’或‘狗皮
膏药’,而我那时书生气十足,偏偏爱搬弄理论。”“我猜,后来你们成了好朋友,
主要还是因为你也现实起来,再不搬弄理论了。”冯楠问道。

“是呀,战争的环境太严酷了,理想主义应付不了这种残酷的现实。坦率地说,
当时的独立团没有我赵刚一样能打胜仗,要是没有李云龙,独立团在晋西北那种严
酷的环境里连一个月也生存不了。关于这一点,我对老李非常佩服,把他当成了我
的老师。”冯楠依便着赵刚道:“我看,你们俩都是悲剧人物。赵刚,你恐怕至死
都是个理想主义者,你参加革命时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准备为了某种理想而献身,
当现实违反了你的初衷时,你便有了一种破灭感。因为你无力阻止现实的发展,那
种无奈和痛苦是很深刻的,如果带着这种痛苦活着,你会感到生命变得毫无意义。”
赵刚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光注视着冯楠,嘴里叹道:“咱们生活了十几年,你在我
面前始终扮演一个温柔妻子的角色,几乎使忽略了你的另一面,难道你要到最后时
刻才亮出你的剑锋?真可谓后发制人呀……”

popolove 2008-8-4 15:56

 冯楠露出凄楚的笑容道:“性格即命运。我没有能力改变你,惟一能做到的是,
始终伴陪你直至死亡。”赵刚痛苦地流下眼泪:“你这样做毫无意义,这是有意让
我的良心负债,为什么不给我一些自由的空间?给我一些选择的权力?”“赵刚,
你知道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吗?”“当然知道,那也是一群充满理想主义的革命者。”
“我在想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在想他们的妻子,那可真是一群高贵的女性。十二月
党人起义失败后,被沙皇流放到西伯利亚,他们的妻子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和丈
夫断绝关系,继续留在彼得当贵族。要么被剥夺贵族身份,伴陪他们的丈夫去西伯
利亚服苦役。这些高贵的、柔弱的女性表现出极大的勇气,毅然选择了后者。陀思
妥也夫斯基都感动得流泪了,他说:她们抛弃了一切贵族身份、财富、社交和家人,
为了崇高的道德义举,为了争取自由而牲了一切。无辜的她们在漫长的二十五年里,
经受了她们‘罪犯丈夫’所经受的一切……你看,一百多年过去了,在人们心中,
那些英勇的十二月党人反而不如他们妻子的历史形象完美。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成
了一个群体,成了一种英雄主义的象征,历史也牢牢地记住了这些伟大的女性。你
知道,这个世界上假如没有了你,我活着便没有任何意义,思想的孤独和对你的怀
念同样也会杀死我,还记得吗?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
一见钟情。那时我就想,感谢上苍,这个男人是上苍恩赐于我的。”赵刚轻轻搂住
妻子,环视着客厅,被抄家后,客厅里已面目全非,藏书被撕成一堆堆的废纸,赵
刚穿着礼服,佩着少将军衔的大照片上被打了红色的叉。赵刚轻轻笑了:“人生真
像场梦……”“告诉我,当年你投笔从戎,投身一场革命,几十年的征杀,落得如
此结局,你后悔吗?”冯楠问。

popolove 2008-8-4 15:57

  “不后悔,我尽了一个中国人的本分,当时民族危亡,强敌压境,任何一个有
血性的中国人都不可能置身于事外。在侵略者面前,我们没给中国军人丢脸。至于
那场推翻国民党统治的战争,我为能参加那场战争而感到自豪。那是一个独裁的、
不得人心、腐透顶的政府,那个政府不垮台,天理难容。我这一生参加了两场战争,
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没什么可后悔的。我只是感到痛心,我想起那些为了建立这个
政权牺牲的战友,想起他们心里就受不了。从三八年我进入八路军直到四九年建国
这11年里,我换过的警卫员就有13个,他们都是死在我眼前,大部分是为了掩护我
才牺牲的,直到今天,我一闭上眼睛,那些生龙活虎的面孔就出现在我脑子里,我
能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清楚地记得他们牺牲的顺序和地点。淮海战役时,牺牲
的那些战士何止成干上万。那些刚从火线上抬下来,蒙着白布的尸体在田野里摆得
一片一片的,数都数不过来,我亲眼看见一个伤员在担架上拼命挣扎哭喊,放下我,
我要回去,我们全连都牺牲了,我要去报仇哇。担架旁的一个老人哭着催促担架员,
快,快,这孩子快不行了,快点儿啊,孩子你等等,快到医院了,你不能这就死呀。
当时呀,我已经是纵队副政委了,应该在下级面前保持点形象了,可我当时……眼
泪怎么也控制不住,哭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这些为了理念而捐躯的人们,他们本以
为通过自己的牺牲能换来一个自由公正的社会,可他们的希望实现了吗?”

popolove 2008-8-4 15:58

说到这里,赵刚不禁泪流满面,他使劲擦去眼泪道:“我想起田先生,十年前,
就是在这座房子里,我和田先生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现在想起来,田先生真
是个少见的智者,他的眼光真能透过重重的迷雾看到未来。他在十年前就担心我们
的民族会出现一场浩劫,现在还真不幸被他言中了。我明白了,革命也许是个中性
词。它可以引导人们走向光明,也可以以革命的名义制造人间灾难。革命必须符合
普遍的道德准则即人道的原则,如果对个体生命漠视或无动于衷,甚至无端制造流
血和死亡,所谓革命无论打着怎样好看的旗帜,其性质都是可疑的。我现在终于理
解丁当年高尔基的大声疾呼:在这些普遍兽性化的日子,让大家变得更加没有人性,
没有爱与情。灾难的蔓延,但我有能力捍卫自己的尊严、没有了尊严我宁可选择死
亡。”冯楠注视着赵刚说:“我对你们共产党人最初的印象是解放军进上海的时候,
成千上万的战士都露宿街头,连我家的门洞里都躺满了,真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我早晨出门没看见地上躺着的战士,差点被绊倒,一个年青的团长向我立正敬礼,
一个劲儿地道歉,感动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真是人民的子弟兵。那个团长顶多
二十七八岁,英俊潇洒,口才真好,好像受过良好的教育,对待女士很有点绅士的
派头。那时我想,共产党里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能经过二十多年的武装斗争,
由弱变强,领导人民推翻国民党的政府,这样一场伟大的革命,没有很多优秀的人
才参与是不可能的。特别是遇见你以后,我更加深了这种印象。我丈夫这样优秀的
人都是共产党员,这个党执政还会犯错误吗?那时真幼稚。其实任何一个政党都有
可能犯错误,以我一个党外人土的眼光看,这个政党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自
觉地进行了一场素质逆淘汰。渐渐地把党内富于正义感的、敢于抵抗邪恶势力的、
置生死于不顾为民请命的优秀人物都淘汰掉了,这样,灾难就不可避免了。我说得
对吗?”“对了一半,优秀人物还有的是,而且是在不断站出来。至少,我相信李
云龙就是一个。他是条硬汉子,比我有勇气。”赵刚挺直身子,不料碰了伤口,疼
得直抽冷气。

popolove 2008-8-4 15:58

  冯楠心疼地扶住丈夫:“别动,静静地坐着,休息一会儿。”赵刚合着眼,仿
佛已经睡了过去……一缕思绪搀杂着淡淡的忧伤将他带回了当年的延安“抗大”,
他曾在那里学习过,他忘不了那陕北的黄土高原,那纵横起伏的山细就像在一妻间
被凝固的波浪,缺少植被而贫瘠的坡地,瘦骨鳞响的老牛拖着古老的木犁。似乎是
从天外传来的高亢苍凉的信天游调子:羊肚肚手巾哟,三道道蓝,咱们见个面容易,
拉话话难……看不见那山上哟,看不见人,我泪个蛋蛋抛在那沙篙篙里。

  安塞的腰鼓在震天轰响,漫天黄尘中白羊肚手巾在点点跳跃,绥德的精壮后生,
米脂的俊闺女,硝烟中的《黄河大合唱》,刀枪铿锵的《大刀进行曲》……千里淮
海大平原,几十万野战军官兵高唱着:追上去,追上去,不让敌人喘气,不让敌人
跑掉……陇海线两侧,数十万大军卷起两股狂潮,扬起漫天尘土,呼啦啦地南北呼
应,昼夜兼程,席卷而去。强悍的黄百韬兵团顷刻间灰飞烟灭……

popolove 2008-8-4 15:59

  节日的礼花,五彩缤纷,阅兵式上炮车磷磷,飞机呼啸,坦克纵队隆隆碾过,
观礼台上,无数颗金色的将星在秋日的阳光下焰焰生辉……  此生足矣啊,大风
卷海,波澜纵横,登舟者引为壮观,生死之大波澜何独不引为壮乎?硝烟战火,百
战搏杀,胜利之喜悦,亡友之哀痛,横眉冷对强敌,温柔乡中风光旖旎,欢乐与痛
苦交织,青春、友谊和爱情相伴……此生夫复何求?……

  赵刚睁开眼,两眼炯炯有光,他拍拍冯楠的后背,轻轻说道:“喂:十二月党
人该上路了,黎明可是上路的好时候。”冯楠此时已泪飞如雨,她猛地抱住赵刚痛
哭道:“赵刚啊,我害怕,这是我的一块心病,我只怕当咱们的肉体消失后,灵魂
也会飘散,没有了你,我太孤独了。”赵刚微笑道:“你放心,我会紧紧地抓住你,
想跑都跑不掉。”冯楠擦去眼泪,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真的?你可要说算数,
让我放心。”她轻轻扶起赵刚说:“走好,我亲爱的十二月党人,咱们就要去风雪
茫茫的西伯利亚了……”

popolove 2008-8-4 16:00

第三十四章

走出火车站的检票口,梁军伸了个懒腰,两只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了180度,他
马上发现了目标,车站广场的西侧有几个青年正倚着栏杆抽着烟,无所事事的盯着
过往的姑娘。梁军一眼就看出,这几个小子恐伯不是什么安分之辈。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国防绿军装,一副标准的复员军人模样。梁军知道这身绿军
装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很诱人的,这种制式军服因是1966定型生产并装备部队,被称
为“66”式军服,老百姓俗称为“国防绿”。是当时最时髦的服装,任你花多少钱
也买不到。这身军装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表明你或你的家人曾在军队工作或和军队
有某种联系。因此,这身式样很鳖脚的军装也成了惹祸的根源,因为抢军装惹出不
少人命官司。

  梁军走过去,装出一副憨头憨脑的样子用山东话向那几个小子问路。他发现这
几个小子先是盯着他的军装,然后互相交换了眼光,便喜形于色了。一个剃着光头
的家伙搭汕道:“这位老兄是刚复员吧?当的啥兵呀?”梁军回答:“先是在炊事
班做饭,后来又让俺去喂猪,猪长大了杀掉吃啦,就没俺啥事了。这不,复员啦。”
那几个家伙哄笑起来。光头说:“俺只听说过有军马、军犬,才听说有军猪。噢,
你是猪兵。行啦,咱们今天也学学雷锋做好事,给猪兵同志带带路咋样?”“没问
题,别让人家迷路呀。”几个小子响应道。

popolove 2008-8-4 16:01

  梁军忙不迭地道谢,憨头憨脑地只管跟人家往僻静处走。他心里挺可怜这几个
毛头小子为身破军装就要吃苦头了,要是老子心情好,这身军装送给他们又何妨?
可今天不行,老子要演点儿节目,只好拿你们当道具啦,谁让你小子不长眼?他心
虚地四处看看,停住脚步问:“我说几位老弟,不对吧?咋越走越僻静啊?”那几
个家伙都不怀好意地笑了:“明说吧,我们弟兄几个想借这身军装穿穿,快脱吧,
裤子里总不会没穿裤钗吧?”梁军挺直了身子,脸上的憨气傻气一扫而光。他眼中
射出两道寒光,冷冷一笑说:“哦,想打劫?五个人是不是少了点儿?”对方不太
喜欢废话,他们手里出现了锋利的三棱刮刀,传来一句不耐烦的斥喝:“咋这么多
废话?快点儿!”梁军拉下了脸很不高兴地说:“操,五个对一个还抄家伙,怎么
他妈的这么不要脸?给我把家伙收起来,不然老子要打你个满地找牙。”为首的光
头感到很诧异:“唉?这小于的嘴咋这么欠呢?得给你放放血啦……,”话音没落
梁军的右腿已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着皮鞋的脚尖准确地踢中光头的鼻梁,这
一脚力道大得惊人,光头在一刹那觉得自己鼻子被一柄十八磅大铁锤击中了似的,
身子便轻飘飘地斜飞出去。梁军一招得手便不让人,他身形一晃,啪啪几声闷响,
余下的四个人全放倒了,几把刮刀都变戏法似的到了他的手里。他轻松地把几把刮
刀像撅筷子似的叭叭撅断,一扬手来个天女散花。

popolove 2008-8-4 16:02

  在派出所里,值班警察感到震惊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能把五个
带刀的人伤得这么惨。五个人全是重伤,那个光头的鼻梁骨被击得粉碎,碎骨伤及
了运动神经,再多使一成力就完了。警察很为难,照理说这属于正当防卫,可一看
那几位的伤势,警察又得出防卫过当的结论,应该承担刑事责任。问题是,现在是
“文革”期间,以前的法律已经不作数了,再说,公检法也失去了往日的执法权力。
乖乖,这个刚复员的特种兵也太可伯了,就这么几下子就把人弄得这么惨,他要是
不走正道入了犯罪团伙,就该当警察的倒霉了。不行,还是给他原部队领导打个电
话吧,部队领导总不能这么不负责任,你训练出一个职业杀手就得把他看住,不能
这样放手不管往地方上赶,这不是成心拆地方政府的台嘛。

  李云龙接到干部部的电话时也认为地方政府批评得对:“是呀,是呀,咱们应
该接受地方上同志们的批评,把特种分队的人往地方上送这确实不妥,这是对社会
的不负责任。特种分队的这些混小子,我看只有军队才管得了。好吧,派人把梁军
押回来,先关他半个月禁闭,转业手续不是还没办吗?不给他办,想走?没那么容
易。娘的,把人伤成那样,还没王法啦?”李云龙正在主持一个会议,突然接到妻
子田雨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地说:“老李,快回家,出大事了……快
回来!”李云龙的心猛地一沉,他来不及多问,匆匆宣布散会,带上警卫员小吴窜
上车就往家奔。在路上,他还在心里嘀咕,出什么大事了?这年头咋就没好事呢?

popolove 2008-8-4 16:03

  院子里很静。推开屋门,就听见低沉的哭声,一个年龄有十四五岁的男孩,一
见李云龙便放下饼干扑过来,哇的一声哭出来,旁边的两个年龄小一些的孩子中的
一个女孩也跟着跪下来抱住李云龙的腿放声大哭:“李伯伯,救救我们……”孩子
们哭得说不出话来。李云龙看看妻子,见田雨也在痛哭。她抽泣着告诉李云龙:
“赵刚和冯楠都,都没了,不知是不是他杀,这是他们的四个孩子,从北京投奔咱
们来了……”李云龙像突然遭到雷击,脸色变得惨白,他身子晃晃便颓然倒在沙发
上,警卫员小吴吓得抱住他连声喊:“首长,首长。你怎么了?”李云龙斜靠在沙
发上,微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小吴情急之下抓起电话要叫医生,见李云龙无力地摆
摆手……他紧闭的眼睛里渗出了两滴黄豆粒大的泪珠,转眼之间,泪水就成串地滚
落下来。他在痛哭,但听不见一点儿哭声,田雨惊慌地摇晃着他,连声喊道:“老
李,你要哭就哭出声来,千万别憋着……”

popolove 2008-8-4 16:03

 此时,李云龙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赵刚迎面向他走来,还是当年那身灰
色的八路军军装,绑腿打得很利索,清瘦白哲的脸上充满了微笑,黑黑的眼睛里闪
动着智慧的光芒。李云龙怒吼道:“老赵,你昨成了吞种?咱独立团啥时候让人打
垮过?日本鬼子都打不垮咱们,你咋自己把自己打垮啦?你别走,咱独立团不能没
政委……”赵刚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老李,你不懂,死亡也是一
种抗争,一个有尊严的生命才有存在的价值,失去了尊严,生命难道还有意义吗?”
李云龙哭了:“好兄弟,你别走,求你啦,你走了我一个人怪孤单的,这么多老战
友都走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啥意思……”赵刚的声音传来:“还记得陈老总的那
句诗吗?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咱们按老规矩,政委先打前站,团长
早晚去报到。到那边,咱们拉起队伍,还是一个独立团……”赵刚的身影候然而逝,
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空,繁星万点纷纷飘落。当年晋西北的山山水水都瞬间出现
在眼前,田野、村庄、山川、河流都呈现出悲壮苍凉的色彩,这些景物从深远的苍
茫中飘然而来,又向深远的苍茫中飘然而去……

popolove 2008-8-4 16:03

  李云龙像突然从睡梦中醒来,脸上已无半点儿泪痕,他看看老战友的几个儿女,
张开双臂把孩子们拢在胸前,爱怜地摸摸这个,拍拍那个,一种少见的温情从他心
底泛起。田雨惊讶地看着丈夫,这是李云龙吗?自从和他结婚以来,还从来没见过
他这样慈祥可亲,田雨再次发现她对丈夫了解的还是很不够。

  李云龙一改平时的大嗓门,似乎是怕惊吓了怀里的孩子们,他用柔和的声音轻
轻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孩子,这里是你们的家。老婆呀,咱们那两个小子
都多大啦?这事交给你了,按年龄大小论资排辈,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妹妹总得有个
名分。好家伙,我李云龙上辈子肯定是积了德,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儿女,半个步兵
班呀,兵强马壮的。小吴,去告诉营房部送几张双层床来,把楼上房间收拾一下分
男女宿舍,你负责监督内务卫生,一切按野战军的规矩,被子叠得要见棱角,毛巾
要……”田雨不满地打断他的话:“这不是军营,你怎么拿孩子们当士兵要求?”
李云龙说:“早晚都是兵,这里就算新兵连吧。”

popolove 2008-8-4 16:03

那天晚上,李云龙忙着指挥几个战士搬动家具,腾空屋子,把几张双层铁床支
好,铺上被褥,眼看着孩子们睡下。只有田雨发现他的状态很不正常,他的脸色变
得灰白,走路时步履跟舱,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孩子们睡下后,他对田雨只说了
句:“你也睡吧。”然后梦游般地走进自己的卧室,把门关得死死的。田雨心里很
紧张,结婚十几年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丈夫如此失态,这个铮铮铁骨的男人,他
的精神像是突然垮了,变得极度衰弱。田雨把自己房间的门敞开,时时注意着隔壁
的动静。

  李云龙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找出一本影集,他翻开影集,看着他和赵刚的几张
合影照。最早的一张好像是1941年照的,他记得那是一个《晋绥日报》记者到独立
团采访时照的,当时情况很紧急,部队正要转移,照片上两人都牵着马,穿着破破
烂烂的灰布军装,显得窝里窝囊,腰间皮带上插着张开机头的驳壳枪,连保险都没
关,两人的表情都很冷峻,没有一丝笑容。从这张照片上可以看出当时形势的严峻。
还有一张是50年代在北京赵刚家的楼前照的,两人站在草坪上,穿着笔挺的将军礼
服,佩少将军衔,胸前的勋章程亮,两人的脸上如休春风,笑得很开心……

popolove 2008-8-4 16:04

 他的目光渐渐模糊了,眼前似乎升起一片迷蒙的白雾,泪水不停地滚落下来,
他狠狠地用袖子撩去眼泪,这没用,新的泪水又止不住地涌出眼眶,他的手脚在剧
烈地颤抖,心脏在一阵阵抽搐,似乎在渐渐裂开,涌出了滚烫的鲜血,他觉得呼吸
有些困难,胸口像是被压上重物,想扯开嗓子吼上几句,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
他狠狠地咬住一块毛巾,忍不住呜咽起来,他绝望地向空中抓了一把,似乎想抓住
老战友逝去的灵魂……这现实实在太残酷了,几十年的血与火中建立的生死情谊啊,
就这么一下子,人就没了,没倒在敌人的枪下,赵刚却自己杀死了自己,那些逼死
他的人,竟然都是他的战友!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使他终于号啕起来,他边哭边小声数落着赵刚:“老赵、
老赵呀,你不够意思呀……你不够朋友,就是有天大的难处,你也该找我商量一下
啊,你我兄弟一样……你这是信不过我呀,我要是知道,说什么也不让你走这一步……
老赵啊,你不够朋友,就这么一甩手就走啦……”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爆发出
惊天动地的哭声:“赵刚啊,你别走呀,我求求你啦,你他娘的知道不知道?我这
里疼啊,疼死我啦……”他发了疯似的扯开衣服,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撕挠着,捶
打着:“……几十年的交情啊,你就不管我啦?几十年的流血拼命啊,就他娘的落
个这下场?我操他娘的,这叫什么‘文化大革命’啊?这是作孽啊,伤天害理啊……
共产党出奸臣啦,老子不干啦,老子回家种地去……我X你个姥姥,老子要毙了那
帮奸臣……”

popolove 2008-8-4 16:04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小吴狠命撞开,小吴和田雨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抱住李
云龙,他视而不见,目光散乱迷离,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他挣扎着、咆哮着,用
拳头向写字台桌面上狠命地砸,桌面上的玻璃板在他的重拳下被砸得粉碎,手上全
是鲜血……小吴拼命抱着他的手臂,流着眼泪哀求道:“首长、首长,您小声点儿……”
“去你娘的……”丧失理智的李云龙一拳把小吴打出两米远,仰面摔倒。他从抽屉
拿出手枪“咔嚓”顶上子弹猛地站起来,他两眼血红,声震屋宇地大吼道:“赵刚,
你告诉我,是哪个狗娘养的害死了你?告诉我,我要给你报仇……”小吴从地上一
跃而起,不得不使用擒拿动作枪下李云龙正在挥舞的手枪,李云龙颓然坐下,发出
一声长长的、惨痛的哀嚎,犹如受伤的野兽。

  田雨泪流满面地抱着丈夫,她分明感到,李云龙心中的那座精神殿堂在崩溃……

popolove 2008-8-4 16:05

第三十五章

1967年,“文化大革命”运动进入了第二个年头,这是个多事之秋,巨大的灾
难降临在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上。谁也闹不清是哪座城市最先进入了战争状态的。
自从1月份上海造反派夺了中共上海市委的权,得到中央文革小组的首肯,被赞为
“一月风暴”,中共机关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大加赞赏后,全国各大城市纷纷
响应,夺权之风顿成燎原之势,派系林立的造反组织面对权力再分配的巨大利益,
纷纷火并,大规模的武斗开始升级,战火开始在中国广衰的国土上蔓延开来。4月,
广西告急。南宁、桂林等城市爆发激烈的战斗,双方动用重型火炮和坦克把城市打
得几成废墟,死亡数干人,伤者不计其数。贯穿广西境内的邕江里浮满尸体,江水
将大批浮尸冲进珠江三角洲,直至港澳地区的海面上。港澳报纸连连惊呼,全世界
为之动容……

popolove 2008-8-4 16:05

 出现在西南城市成都和重庆的战争,其现代化程度更高。那里有很多国防工厂,
而这些军火工厂的工人又大部分是从军队复员的前军人,这些精通各种武器和战术
的造反派们把这个城市的战争进行得有声有色,威武雄壮。激烈的战斗甚至刺激了
军事科研的进程,一些在和平环境下科研人员绞尽脑汁也设计不出来的新式武器竞
在实战中被设计出来并投入使用……

  华北告急。石家庄,保定战火纷纷……中原告急……东北、西北到处枪炮齐鸣……
中国境内的战火,震惊了全球。

  在太空轨道上,苏美等军事大国的侦察卫星正紧张注视着这片陷于战火的国土。
中苏、中蒙连绵数千里的边境线上,苏军几十个精锐的装甲师,摩托化步兵师枕戈
待旦,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设在菲律宾、冲绳、关岛等地的美国海空基地也进入一
级战备,数艘航空母舰组成的特混舰队进入台湾海峡,北部湾等海域游弋,满载核
弹或常规炸弹的B-52战略轰炸机群排列在机场的起飞线上,随时准备腾空而起……

popolove 2008-8-4 16:05

  在遥远的欧洲,正处于冷战中的华约和北约这两大军事集团,都暂时忘却了柏
林墙两侧剑拔弩张的军事对峙,用惊奇的眼光注视着东方……

  与中国接壤或邻近的西亚、东南亚国家,惶惶不可终日,担心有一天,中国内
战的战火会打着“输出革命”的旗号越过国境线。在莫斯科的红场上,一些中国留
学生高举着红旗和毛泽东像正在愤怒地声讨苏联现代修正主义,声称要在列宁的故
乡重新燃起“十月革命”的烈火,“阿芙乐尔”巡洋舰的炮弹这回要射向克里姆林
宫了。不过,留学生们的狂热,还没来得及释放出来,就被凶悍的苏联警察们的棍
棒扼杀在萌芽中……

  李云龙的脑袋近来总是昏沉沉的,他被这一幕幕突变的形势弄得焦头烂额。先
是政委孙泰安被调到另一个省“支左”去了,两人搭档了十来年,一直处得很融洽。
孙泰安是个好脾气的人,对人很宽容,资格老但工作能力较平庸。他没有野心,喜
欢随遇而安,除了胆小些,没什么大毛。李云龙挺舍不得他走。

popolove 2008-8-4 16:05

  他所在的城市和全国所有城市一样,也进入了战争状态。这个城市的两大造反
组织“红革联”和“并冈山兵团”形同水火,两派的代表走马灯似的轮流来司令部
游说,要求解放军支持“革命左派”。李云龙心说,我哪知道你们谁是左派谁是右
派?我看,都是这两年粮食多了,吃饱撑的。六○年那会儿你们咋不闹腾呢?他被
造反派们闹烦了,干脆称病躲进医院。由新调来的政委马天生暂时主持工作。

  比起李云龙这类从红军时代就当上主力团团长的将军来,马政委的资历就不值
一提了,他1943年在苏北参加了新四军的游击队,以他的中学学历在文盲众多的游
击队里可称得上是个“高级知识分子”了。这样的宝贝自然要保护起来,干些能发
挥特长的工作,他从文书干起,从来没参加过什么像样的战斗。到1955年部队授衔,
李云龙和丁伟等人在南京军事学院发牢骚嫌肩章上一颗将星太少时,而马天生则望
着自己肩上的两杠一星感到心满意足。1943年入伍,没什么战功,十二年就干到副
团级少校,他知足了。

  令李云龙百思不解的是,这个1955年的少校,凭什么又在十二年之内爬到正军
级的位子上的?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很有些戏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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