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polove 2008-8-4 16:05
那天郑秘书向李云龙建议说:“新来的马政委已经搬进老政委孙泰安住过的那
座小楼了,还没有正式上班。1号,您是不是去做一下礼节性拜访?”李云龙不置可
否,却提出了一个另外的问题:“这个马政委在军里排几号呀?”“当然是2号。”
“这不就得啦?你没忘了我是几号吧?”郑波被噎住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天晚上,政委马天生主动上门拜访李云龙。两人握了手,先是寒喧了几句。
李云龙吩咐郑秘书倒茶,然后先坐下了。用手拍拍沙发道:“坐嘛,不要拘束,随
便点儿。”马天生很有涵养地笑笑,坐下了。“马政委很年轻呀,哪年参加工作的
呀?”“1943年入伍,今年45岁。”“嗬,年轻有为呀,1943年……我在干啥呢?
哦,想起来了,带着我那独立团在晋西北已经打出一块不小的地盘了,说是一个团,
其实兵员有六干多,快赶上当时的一个师啦,那时抗战快胜利了嘛。”“是啊,李
军长是老资格了,我来之前听干部部的同志介绍过,我要好好向老同志学习呀。”
“哟,学习不敢当,互相学习吧,其实老同志有什么?不过就是参加革命时间早点
儿,工作经验丰富点儿,仗打得多一点儿,没什么嘛,咱们这个队伍一直有这个传
统,老同志嘛,多担点儿责任,给年轻的同志多把把关,把自己的经验多传授一些,
仅此而已。”“感谢李军长对我工作的支持。”“你不要怕,大胆工作,工作上有
啥困难,就只管来找我,这个单位师团一级的干部都是我在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带
过的兵,人头熟,也比较听话。”在一旁倒茶的郑波也听出来了,马政委的谦虚话
被军长毫不客气地接收了。
popolove 2008-8-4 16:07
“马政委一直是搞政工的?”“是的,调来之前我在××军××师任政治部主
任。”“哦,连升三级,你们搞政工的如今吃香啊,我们这些搞军事的老家伙也该
考虑考虑让位啦,仗没得打了,用处也不大啦,总得给年轻的同志创造点儿条件嘛。”
“李军长,我刚来,对本市‘文革’运动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您是不是给我简单
介绍一下?以便我开展工作。”“这很简单,就像报纸上说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
不是小好’,还有,‘阶级敌人一天天在烂下去,我们在一天天好起来’,就是这
样。”“您能不能说得具体些?”“具体可就不好说了,本市造反派分为两大组织,
天天吵来吵去都像乌眼鸡似的,都自称左派,要求军队支持。我说,好,都是左派,
我都支持。这也不行,说我和稀泥,搞折衷主义,没有原则。那就没办法了,我想
还是让他们自己吵出个子丑寅卯来再说吧。”马天生微微一怔,觉得这位军长的话
有些刺耳,怎么能这么说呢?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是关
系到党和国家千秋万代永不变色的大是大非问题。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左中
右之分,就必然会有两条路线的斗争。马天生的逻辑思维是很清晰的,既然群众分
为两派,那么肯定应该是左派和右派之分,要都是左派就没有必要对抗了。解放军
支持左派,这是中央的战略部署。而这位李军长的情绪却很成问题。
popolove 2008-8-4 16:07
马天生是个有丰富经验的政治工作者,在情况不明时,他决不会发表自己的观
点,今天一点儿小小的“火力侦察”,就发现了不小的问题。“李军长,我先告辞
了,希望咱们今后合作愉快。”“那就不留你了,郑秘书,替我送送。”马天生走
出门时还琢磨,他好像刚刚被一个首长接见过,心里一时找不到正军级干部应有的
感觉了,他明显感到,这个李军长不是个好共事的人,此人太傲慢,简直是目中无
人,此外,他隐隐约约感到,此人权有可能是那个司令部的人。
其实马天生也未必就看得起李云龙,他认为自己从军二十多年爬到正军级,这
是有原因的,除了有些老首长提携,主要还是靠自己的才干。马天生在南京政治学
院学习时,他的学习成绩很好,读了大量的书,尤其是对马列经典著作的研究有相
当深的造诣,厚厚的一本《资本论》快让他翻烂了,在当时的部队政工干部中,像
马天生这样随口就能引用马列经典的干部确实极少,平心而论,就理论水平而言,
马政委一开口,像李云龙这样的老粗,只有乖乖听着的份。马天生人品并不坏,当
过学雷锋标兵和学习《毛著》积极分子,他也曾像雷锋那样雨夜背着老大娘走十几
里地,周围的战友们谁家有了点儿困难,马天生知道后会毫不犹豫地解囊相助。做
这些事的时候,他是很真诚的,丝毫没有沽名钓誉的意思。对于上级的指示他从来
都是坚决执行的。雷锋同志那句座右铭:对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要像
严冬一样冷酷无情。这也是马天生最为推崇的并身体力行去做的。
popolove 2008-8-4 16:07
问题是,这年月,
同志和敌人的概念是很模糊的,角色也经常发生错位,经常有这种现象:上午还是
同志,下午就成了敌人。解决起这类问题,马天生是毫不含糊的,上午给他“春天
的温暖”,下午就给他“冬天的冷酷”。马天生在组织部门找他谈调动工作时,就
多了个心眼儿,他要弄清楚这个将要与他共事的军长的资历、战功和背景。好在摸
清李云龙的底并不费事,军内高级将领中认识李云龙的人太多了。他的预感告诉他,
这个极具个性色彩的将军是个不好共事的家伙。他们之间的地位是不可能平等的,
不冲别的,就冲李云龙1927年参加红军和那一身的战伤,马天生就自觉得矮了一截。
他太清楚了,在一支从战火中拼杀几十年而不断强大起来的军队中,资历可太重要
了。1955年授衔时,马天生亲眼所见一个佩着三颗金灿灿将星的上将见了自己在红
军时代当过他班长的一个中将时,还毕恭毕敬地立正敬礼。中将不但坦然接受了他
的敬礼,嘴里还不干净地发着牢骚:“他妈的,没法儿干啦,班长当中将,战士倒
成了上将。”上将恭敬地说:“什么上将中将?战士什么时候也得听班长的。”这
件事给马天生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他和李云龙虽然同属正军级,但资历可没法比,
就算马天生升到军区司令的位子上,李云龙也不可能把他放在眼里。资历的差异是
先天的、根本没法补救的。在两人共事的初期,马天生一直小心翼翼的,尽量表现
出很尊重李云龙的样子,而李云龙也没太把这个坐直升飞机上来的政委当回事,因
此倒也相安无事。
popolove 2008-8-4 16:07
当李云龙称病住进医院时,马天生暂时成了这个军的最高首长,他终于松了一
口气。本来嘛,中央文革三令五申,要求解放军支持革命左派,他李云龙仗着资格
老,就是硬顶着不表态,还不许别人表态,这不是明摆着对抗中央文革小组吗?就
冲这一点,他早晚要倒霉。
李云龙住院的一星期后,马天生终于代表野战军表态了,宣布支持“红革联”。
野战军一表态,处于剑拔弩张的双方的力量对比立刻发生变化。“红革联”有了强
大野战军的支持,顿时扬眉吐气,组织了几万人的集会,愤怒声讨“井冈山”执行
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并公开宣布“井冈山”为反动组织,勒令立即解散。而“井
冈山”及支持者省军区部队则气炸了肺,马上出动了上万人冲击了会场,双方从动
嘴辩论演变成全武行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会场顿时大乱,砖头棍棒满天飞,数干人
奋不顾身地厮杀成一团,一场混战下来,双方共死伤100多人。这仇就结大了,省军
区也旗帜鲜明地公开宣布支持“井冈山”,称“红革联”为反动组织。双方厉兵袜
马,准备再战,战幕就此拉开。
李云龙在医院里也忙得很,他一天到晚都在打电话,军部的总机接线员们忙不
迭地把电话通过军用线路转到各大军区或各野战军的老战友那里。既是老战友,说
话就难免肆元忌惮,骂骂咧咧,当年的后勤部长,现任某大军区参谋长的张万和和
李云龙在电话里骂开了。
popolove 2008-8-4 16:08
“喂!你狗日的还活着呀,当参谋长快十年了吧?总得给下面年青的同志点希
望嘛,要我说你狗日的退下来算啦,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李云龙肆无忌惮地骂着
粗话。“晤,一听这大嗓门,我就知道是你,咋跟驴叫似的?喂,你那里咋样?老
子这里乱套啦,你先别说话,仔细听听……听见了吗?高射机枪在平射呢,操他奶
奶的,这枪的口径可不是闹着玩的,12.7毫米,比当年小鬼子的‘92’式重机枪可
厉害得多,打到身上就没救。奶奶的,老子咋就跟做梦似的?又回到以前啦,当年
打天律老子带一个师打南开大学,那巷战打得也就这水平,你听听,这枪声密的都
听不出点儿了,清一色自动火器,比老子的部队装备还强,火线离我窗口也就800多
米,一派攻,一派守,昨天连坦克都出动了,两辆‘59’式,这边弄了两门高炮用
穿甲弹平射,正面装甲打不穿,这边就急啦,组织敢死队抱着炸药包往坦克履带底
下钻,报销了两辆,那几个孩子也完啦,可惜呀,弄到部队来都是好兵……”张万
和在叹息着。
李云龙不满地说:“都打成这样了,你怎么不出动部队制止一下?还在看热闹?”
老张怒道:“你他妈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中央军委的书面命令我敢出兵?中
央文革叫支持左派,他妈的都说自己是左派,老子支持谁?本来打得还没这么热闹,
不过是砖头瓦块儿的扔来扔去,充其量用冷兵器过过招。好嘛,江青同志一句话,
文攻武卫嘛。这下子可麻烦了,两派都来了劲头,越打越热闹。我的部队的枪全被
抢了,武器库也被砸开了,人家武装到牙齿,我们倒他妈的成了赤手空拳的老百姓。”
李云龙听了皱着眉头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老张,这形势不对呀,
不是说‘文化大革命’吗?咋就文着文着动开了武呢?主席这是咋啦?咋就不管管
自己婆娘呢?”
popolove 2008-8-4 16:08
电话里老张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顿时低了八度:“老李,你他妈的
疯啦,这种话也敢说?告诉你,这话到我这儿就算是打住了,别人那儿可千万别发
牢骚……”李云龙不屑地说:“瞧你狗日的这个兔子胆,用手摸摸裤档,尿裤子了
没有?我还以为当年的张万和是条汉子呢,闹了半天也是他娘的兔子胆……”他不
等老张的回骂“啪”地挂了电话。
他又把电话挂到孔捷那里,孔捷不知刚和什么人发过火,说话没遮没拦,火气
很大:“老李,我越想越不对,妈的个×,准是中央出了奸臣。这么多老上级、老
战友都他妈的成了反革命,战场上没被敌人打死,妈了个×,倒让自己人给干掉了。
要是这也叫革命,那小鬼子和国民党就都是革命派啦,妈的,惹急了老子,老子带
部队南下,来个‘清君侧’,毙了那帮奸臣。”李云龙说:“老孔,说话注意点儿,
我可不想看着你倒霉,咱们当年的老伙计没剩几个啦,你要出点儿事,我连个能说
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孔捷气哼哼地说:“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老子这辈子死过
几次了,反正命是白捡来的,我怕什么?”李云龙岔开话题:“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国境线上压力不小吧?”“妈的,陈兵百万,光坦克师就几十个。说实话,真要打
过来,我这个军只能支撑几天,部队的装备和训练太差了,成天净练嘴皮子了,哪
有工夫搞训练。不怕你笑话,给我们军装备的坦克还是T-34型呢,二战时的破玩
艺儿。
popolove 2008-8-4 16:08
国境线那边可是清一色的T-62。真要干起来,只好像咱们当年那样抱着炸
药包往上冲啦。你猜我这些天老在想什么?我在想丁伟,还记得当年军事学院他的
毕业论文吗?我越想越觉得这家伙是个人物,有预见性,有大战略思想。你琢磨琢
磨,现在咱们的北线防御、兵力和装备部署和他当年的设想几乎一样。当年的假设
敌人现在可成了真正的敌人,你不得不佩服丁伟的战略预见性和勇气。唉,丁伟呀,
这家伙现在不知怎么样,五九年以后就失去了联系,听说是坐了几年牢,职务一搐
到底,回大别山种地去了。我托人去大别山找过,啥消息也没有。中国的事就是这
么怪,昨天还是将军、大军区的参谋长,今天一削职为民成了普通老百姓,就橡一
粒沙子掉进沙堆,再想找可费了劲啦。算了,不提这些,说说你吧,你小子的脾气
比我也强不了哪儿去,这年头说话要留神点儿,你不比我,老子这里是大军压境,
一线防御靠我撑着呢,一般没人敢找我的麻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popolove 2008-8-4 16:08
李云龙想了想,说:“我现在还好,不过,将来要有个风吹草动,我会让我的
几个孩子去投奔你,你得给碗饭吃。”孔捷动了感情:“放心吧老兄,你的孩子就
是我的孩子。还有什么事?”李云龙说:“还有,我岳母的情况你都知道,被划为
右派后到兴凯湖农场劳改,后来就在那儿就业了。老人家神经受过刺激,不太正常
了。本来我想把她老人家接到我这里来,没想到又赶上‘文革’了。相比之下,劳
改农场倒成了保险箱。这个农场在你的防区内,请你关照一下,将来万一我这里出
了事,你要想法把老太太接出来,替我给老人养老送终。晦,想想心里怪不是滋味
的,人家把这么好的女儿嫁给我,我李云龙硬是没让老人家过上一天舒心日子。想
想就愧得慌,这件事你得替我办。”孔捷说:“没问题,我防区里的事我说话还算
话。可是……老李,我咋听你说话有点儿像交待后事呀?老伙计,别吓唬我好不好?
你堂堂的野战军军长当着,能有啥事?”李云龙说:“这叫做有备无患,懂不懂?
好啦,我挂了。”
popolove 2008-8-4 16:08
李云龙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催命似的响起,是郑秘书打来的,他向李云龙报
告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昨天夜里,对峙中的造反派组织就像是双方约定好了一
样突然行动,野战军、省军区部队、武装部,公安局,总之凡是能找到武器的地方
全部遭到冲击。由于没人敢下令自卫,各部队的军事主官都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
着战士们手中的武器被抢。李云龙的部队有两个团几乎成了赤手空拳。他闻讯大怒,
险些把电话话筒给砸了,嘴里连声骂道:“反了,反了,老子从带兵那天起,缴过
小鬼子的械,缴过国民党的械,还从来没让人家缴过械。”他把电话直接挂到E团,
对团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就算没有军委的命令,你不敢开枪。可你用枪托,
用拳头也能对付这些造反派。你手下有3000多训练有素的战士,就算他娘的打群架,
也吃不了那么大的亏呀,你这个团长是吃干饭的?”E团团长也窝了一肚子气,他
发牢骚道:“1号,我向军部请示过,马政委叫我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能拿着
语录本宣传毛泽东思想,你向谁宣传?人家能听你的?造反派说啦,中央文革小组
号召我们‘文攻武卫’,反革命组织已经武装起来,磨刀霍霍了,我们再不自卫就
要犯路线错误了。军长,人家比咱们能说,我是没办法啦,你把我撤了吧。”李云
龙说:“撤你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得坚守岗位,把你的部队管好。”“这点我也
做不到,我的哨兵站岗只能带着语录本,这样的哨兵还不如稻草人呢。现在我们营
区里跟集市似的,谁想进来就进来逛逛。今天上午有个老汉赶着一群羊进了军营,
说是我们训练场上的草长得好,这么好的草地也别糟蹋了,他老人家以后要拿这儿
当牧场了。”团长无精打采地说。
popolove 2008-8-4 16:09
李云龙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大批的武器被抢,社会治安
已不复存在,这是在后方城市里,要是在一线防御的部队,这些部队受到冲击,后
果不堪设想,武器装备一旦被抢,整个防御体系马上会土崩瓦解,驻守金、马、大
二担等诸岛的敌军可以轻松地长驱直入。就算这种情况不会发生,随着军事禁区被
冲击,敌方的间谍和特工部队也会乘机潜入。部队的永备火力点、秘密工事、炮位、
雷达站等这些军事秘密将再无秘密可言,多年的惨淡经营将毁于一旦。
近十年来,海峡两岸的军事对峙从大规模炮战、海空战转为冷战和宣传战。在
这期间,渗透与反渗透的特种作战、宣传战加心理战成为主要手段,在以往的较量
中,李云龙胜多败少,始终占着上风。而现在,内乱四起,强敌压境,李云龙算是
真正体会到身处东北国境线上承受着巨大压力的老战友孔捷将军的那种无可奈何的
暴躁。
夏天,这个城市爆发了一场大战,整个城市被一分为二。东区被“红革联”占
据,以工学院为核心阵地,层层设防,早已断绝交通的街道上,设置了沙包堆成的
街垒,蛇腹型铁丝网,用铁轨焊成三角支撑物的防坦克桩,马路两侧的楼房窗口里
伸出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街心新构筑的地堡里埋伏着执火焰喷射器的射手。
popolove 2008-8-4 16:09
西区是“井冈山”的地盘。这个组织的成员多是来自这个城市西郊工厂区的产
业工人,人多势众。其中很多工人都是复员军人,有不少是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
援朝战争的老兵,这些人枪打得准,也懂得战术,有实战经验,战场心理素质很稳
定。“井冈山”的头头(按当时的时髦称呼应该叫‘1号勤务员’)叫邹明,是个前
志愿军团长,参加过长津湖之战,许多美国老兵的回忆录里称此战为“地狱之战”,
可见此战之惨烈。战后,邹明的团队受到过志司的嘉奖。身为一个和世界最强大的
军队交过手的中级指挥员,邹明对于战争的理解有了更新的认识。一个人一生中最
为重要的事,莫过于找到自己的生存位置,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他是为战争而
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靠战功成为将军,率领大军和敌人浴血战斗。
但邹明的运气不太好,他的雄才大略还没来得及施展,战争就结束了。回国后,邹
明转业到本市东风机械厂,委委屈屈地当个副厂长,对此,他深感命运的不公平,
很有点儿壮志未酬的感觉。谁料“文革”初期,他的命运出现转机,所有的厂级干
部都被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揪出了,根红苗正的邹明便脱颖而出,成了本
市最大的造反组织的“1号勤务员”。大规模武斗的兴起,使邹明有点“天降大任于
斯人”的感觉,英雄到底找到了用武之地。他似乎没把对手放在眼里,当他得知对
手在东区构筑防御工事时,他只是轻轻地笑笑,他的理论和拿破仑、巴顿之类的名
将不谋而合,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他不打算在防御上下工夫,一个小小的东区,
总不会比美国陆战一师还厉害吧?他有些腻歪地想,最烦人的是拿下东区后拆除那
些防御工事可够麻烦的。“红革联”“的战术是鸡蛋撞碌毒,撞不碎也要溅你一身
蛋黄,招你腻歪。
popolove 2008-8-4 16:10
邹明的轻敌终于使“井冈山”遭受到重大损失。他万没想到,势单力薄的“红
革联”竟敢主动向西区发动攻势,而且战术极为老道,由复员军人组成的若干支突
击队秘密运动到“井冈山”的眼皮底下,随着一颗红色信号弹的升空,突击队突然
发起攻击,几声巨响,几个主要火力点被早已放好的炸药包送上了天。“井冈山”
仓促应战,所有的火力点都喷出火舌,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来回扫射,企图封
住被炸开的缺口。没想到对方的突击队只是佯攻,引诱你暴露火力点,紧跟着“井
冈山”的火力点就被一发82式无后座力炮弹送上天,直瞄火炮角度够不着的火力点,
被嗖嗖落下的82式或60式迫击炮弹所覆盖,黑暗中炮弹的炸点开出绚丽的花朵,爆
炸的冲击波和横飞的弹片妻时将人的肉体撕碎,将碎骨、残肢和肉块送上树梢和楼
房的楼壁上。“井冈山”的弟兄们多数都没见过这阵势,因为这种残酷的实战毕竟
和以往他们在电影里看见的战争场面不一样,起码是缺少浪漫色彩,一个刚才还活
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贴在墙上的碎肉,这种强烈的刺激除了久经沙场的老兵,不是
一般人能接受的。恐惧,像传染病一样迅速蔓延,他们三三两两地钻出一线的防御
工事向后方逃去,“井冈山”的前沿阵地被迅速攻占。这一战,“井冈山”一派伤
亡惨重,死亡几十人,伤者一百多号,连邹明的指挥部也挨了一发迫击炮弹,幸亏
邹明还保持着我军指挥员亲临火线的传统,当时没在指挥部,不然早就“出师未捷
身先死”了。
popolove 2008-8-4 16:12
由于专业原因,在抢夺武器的过程中,杜长海特别注意收集各种火炮,他太明
白炮火在战争中的威力了。炮兵是战争之神嘛。这次“红革联”首战告捷,靠的就
是炮火。杜长海手里还有张王牌没有出呢,要是他手头的十几门122口径榴弹炮和两
门152口径加榴炮来个痛快淋漓的齐射”井冈山“的老巢,东风机械厂就成了一片瓦
砾了。杜长海不是没胆量这样干,而是认为时机还不成熟,他要达到战术的突然性,
准备在关键时刻来那么一次。
那天夜里,李云龙在医院里被骤然爆发的密集枪声和隆隆炮声所惊醒,他向窗
外望去,见西区有几处被炮弹击中燃起大火。要在过去听到这样密集的枪声,他早
就激动起来了,哪个将军听到枪声能不唤起内心急于肠杀的渴望呢?但今天,李云
龙可没这份兴致,他像守财奴一样,传来的每一声爆炸都使他心里一哆嗦。当他率
部队进入这个城市时,这里的一切都是破破烂烂的,近二十年的建设才有了今天的
城市规模,这些造反派免崽子,闲得难受要玩儿打仗游戏,玩儿玩儿机枪、冲锋枪
也就罢了,怎么他娘的炮也玩儿上了?这枪声密的,照这个样子一宿没有几十万发
子弹下不来,老子的部队一年才两次实弹射击,每个战士才摊到五发子弹,好嘛,
这些免崽子一夜就干掉几十万发,这些败家子哟,把这一半的子弹给我,我能训练
出上百个特等射手。
popolove 2008-8-4 16:13
李云龙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这辈子经历的凶险事多了,还从来
没像现在这样情绪恶劣过,一切都乱套了,无论是什么人都有可能无缘无故挨一枪,
你还不知道谁是敌人。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你就是把脑袋想裂了,也
没现成的答案。
现在是需要行动的时候,不然要误大事的,他可不想让海峡那边的老对手看笑
话。他抓起电话拨动了号码盘,电话里马上传来段鹏那熟悉的声音:“1号,我一直
守在电话机旁,我估计您要找我。”李云龙笑了:“看把你小子精的,你是我肚子
里的蛔虫?你怎么就认定我要找你?”“1号,看眼下这乱乎劲儿,我们特种分队能
闲着吗?您要是有什么难办的事,要演演戏的事,不找我找谁?”段鹏的声音提高
了八度:“1号,梁山分队已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随时听候您的命令。”李云龙感
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支他亲手组建的特种部队又要出场了,眼下他还能靠谁呢。
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你和林汉马上来医院见我,注意保密。”
popolove 2008-8-4 16:13
半个小时后,段鹏和林汉走进病房。他俩都穿着便衣,右胳膊上都搭着一件军
用帆布雨衣。李云龙正在看报,抬头望了他们一眼,淡淡问了一句:“又是哪个倒
霉蛋撞到你们枪口上啦?”他俩乐了:“1号,您真神啦,您怎么知道的?”李云龙
微微一笑:“打了一辈子仗,还能闻不出火药味儿?你们的手枪用雨衣遮着,能遮
住我的眼,可遮不住我的鼻子,刚才开枪了?”段鹏笑嘻嘻地说:“刚才路过西区
时,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于举着枝‘半自动’拿我们当靶子,我吉普车的引擎盖
子都打穿了,我再不收拾他,就成了他的枪下鬼了。您说,要死在这个毛头小子手
里,还不让人笑掉大牙,连海峡那边的同行都得笑话咱,不过我没要他的命,只打
穿了那个小子的屁股,他暂时退出武斗算啦。”李云龙说:“那小子是哪一派的?”
段鹏脖子一梗,满不在乎地说:“这有啥?我管他是哪派的,哪个混蛋再向我举枪,
我就打断他的狗爪子。1号,你不知道这些从没摸过枪的混蛋,长这么大第一次玩儿
真枪,打死人还不用偿命,这下可好,打人打顺了手,见着过路的手就痒痒。这还
得了?再不收拾收拾他们,可就反了天啦!”李云龙满意地点点头夸道:“行!你
这小子长出息啦,枪发给你们是干什么用的?就是自卫用的,人家想要你的命,你
还不敢还击,那要枪于什么?还不如烧火棍呢。”林汉开口了:“1号,让我猜猜您
在想什么。您大概是在考虑前线军事禁区的安全。如果按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的命令,那咱们军事禁区的警戒还不如纸糊的,随便哪一派都可以进去逛逛。反正
是一句话,不使用武器就别想确保军事禁区的安全。但一经使用武器就要有伤亡,
镇压革命左派的帽子咱们可算是戴上了。1号,您现在面临着两难选择,我说得对吗?”
李云龙点点头说:“你说得不错,还有个重要问题,据我判断,他们马上要开始行
动了,不行动也不行,他们的仗快打不下去了。”“为什么?”两个部下问。
popolove 2008-8-4 16:14
“外行打仗消耗的弹药是内行的十倍,你们听听这枪声,连短点射都少,全是
连发扫射。也就是说,这些毛头小子们不管是否发现目标,一扣扳机,不把一梭子
打光不算完,我统计了一下被抢的子弹数字,恐怕和今晚消耗的差不多。也就是说,
过了今夜,他们弹药就成问题了,能抢的弹药库早抢过了,他们手里又没有兵工厂,
再想弄弹药,只能打军事禁区的主意了。”林汉说:“1号,我又学了一招,从枪声
密集程度和战斗的时间长短去判断对方的后勤支援能力,从而推导出对方下一步行
动的可能性。这是指挥员必不可少的综合能力,我脑子总缺少这种逻辑推理的能力。”
李云龙毫不谦虚地说:“没错,所以我能当军长,你暂时还不行。”三个人都轻松
地笑了。
段鹏说:“这件事由我们来干,我们俩各带一队人换上便衣,混入两派组织,
尽量做做工作,制止他们的疯狂念头,能兵不血刃解决问题当然更好,要实在不行,
就只好动武了,反正两派正在混战,真出点儿问题也是对方干的。”李云龙站了起
来:“想得不错,不管是谁,谁打军事禁区的主意,格杀勿论。要不惜一切代价制
止武斗的扩大,少和下面的小喽罗打交道,要接近那两个造反派头头,这两个混蛋
也太不像话了,他们以为自己是谁?还当自己是在朝鲜战场?就算他们是当年战场
上的英雄,现在也蜕变成了混蛋,拿国家的财产、老百姓的生命不当回事,你们去
做做工作,用什么办法自己去定,反正是要使他们改变那些疯狂念头,不要再打部
队武器的主意,要是执迷不悟,你们就管教一下,特别是那个擅长使炮的家伙,他
的破坏力太大了。”
popolove 2008-8-4 16:14
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李云龙出院先回到家里,他哪里知道,他家后院成了武器试验场了。
他还没进院就听见后院响起冲锋枪的连发射击声,他大惊失色,抬脚就往后院冲,
警卫员小吴比他的动作更敏捷,一眨眼工夫已经拔枪在手挡在他前面冲进后院。后
院的情景使李云龙大吃一惊,后墙根处摆着一溜瓶子,他的两个儿子加上赵刚的四
个孩子正兴高采烈地向瓶子射击呢。李健端着一枝英制“斯登”式冲锋枪,赵山端
着一枝美制M-3式冲锋枪,这两个不知深浅的小子都把枪拨到连发位置,一扣扳机
就是一个长点射,瓶子倒没打碎几个,砖墙却被打得百孔千疮,一群弟弟妹妹正专
心致志地往备用弹夹里压子弹。李云龙差点儿没气疯了,这些混小子是在玩儿命呢,
这么近的距离向砖墙连发射击,子弹在墙面上又弹回来,这种“跳弹”每一发都能
制人于死命。看来,这些孩子该挨揍了,再不管教管教,他们明天就敢在屋里玩儿
炸药包了。
popolove 2008-8-4 16:14
孩子们见李云龙突然回来,便都有些傻了,他们呆呆地看着父亲,不知父亲该
如何发落他们。李云龙却和颜悦色地走过去,拿过M-3冲锋枪,熟练地摆弄了几下,
拔下弹夹,退出于弹,关上保险盖。他像老师讲课似的说:“这种枪叫M-3式,美
国造,1942年开始大批量生产,枪身广泛采用冲压件,这在当时算是枪支生产的一
大突破,生产成本大大降低了,每枝只合当时的二十二美金,口径11.43毫米,弹容
量30发。哦,那枝是英国造‘斯登’式。你们看,这种枪设计得很有特点,它的弹
夹不像别的冲锋枪那样从枪身下部插入,而是从左侧插入,这样就有个优点,卧姿
射击时可以把身子卧得很低,减少中弹的危险。这两种枪在抗战后期,根据美国政
府的《租借法案》曾大量装备国民党部队,解放战争时,我们缴获了很多。解放后,
这两种枪退出现役,只发给民兵使用,因为它无论是射程、杀伤力和精确度都已落
后了。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李健见爸爸没生气,胆子便壮了不少,回答说:“是‘红革联’发的,说要拿
起枪来保卫‘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我们很多同学都领了枪,连有的小学生都
领了。”李云龙气得火直往脑门上撞,心说这些混蛋造反派们,真是无法无天了,
竟然连孩子们的性命也当成儿戏,不收拾他们一下还行?他克制住内心的愤怒,表
面上若无其事地说:“你们知道刚才李健和赵山的射击方式叫什么方式吗?告诉你
们,叫自杀式射击,你们近距离向砖墙连发射击,这样就把自己置于跳弹杀伤的覆
盖下,院子里已无任何安全死角,一个长点射七八发子弹,每发子弹的回弹方向都
无规律可循,回弹的弹头又撞在别的墙上继续回弹,甚至在三次回弹后仍然具有杀
伤力,你们这些笨蛋居然没有人受伤也算个奇迹了。”赵山说:“爸爸,我们记住
了,以后不再打了。”
popolove 2008-8-4 16:15
李云龙说:“晤,记住了?现在道理已经和你们讲完了,该谈谈处罚的问题了。”
说完他骤然变了脸:“李健、赵山,你们俩都是当哥哥的,同样的错误,当哥哥的
就要比当弟弟的多承担责任,因为你们年岁大。今天你们犯的错误很严重,弄些破
枪回来在院子里胡打,我要是晚回来还不出人命?所以今天我要好好管教管教你们,
不然你们永远记不住。”他解下皮带说:“这样吧,当哥哥的每人抽十下,当弟弟
的每人五下,女孩子免打改罚站两小时,这还算公平吧?”李健和李康这兄弟俩挨
父亲的打有多少次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们已经习惯于这样思考问题:惹了祸
就得挨揍,这是非常正常的。可赵山、赵高、赵水、赵长这兄妹四人从小没挨过打,
他们的父亲赵刚从不主张打孩子。于是赵山便壮着胆子抗议道:“打人不对,即使
犯了错误也应该说服教育,这是我爸爸说的,他从来没打过我们。”李云龙诧异道:
“喂,还真是赵刚的种,才这么大嘴里就一套一套的。我来告诉你,第一,现在我
是你爸爸,既然是你爸爸,就有权揍你。第二,如果我不揍你和两个弟弟,那么对
李健、李康就不公平了,因为你们都犯了错误,怎么能有的处罚有的不处罚?那不
成了见人下菜碟了?我不能把你们兄弟之间分成三六九等。至于赵水,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是不能挨揍的,犯了错误只能罚站,这叫做尊重妇女,懂吗?第三,你爸爸
已经把你们托付给我,就是同意我用自己的方式管教你们,咱家的家规里从来就没
有什么‘说服教育’这一条,犯了错误就该挨揍,就算当着你爸爸的面,我也照样
揍你。”赵山想了想,觉得还算有道理,便说:“好吧,我认罚。不过事情是我先
惹的,弟弟们只管压子弹,他们也怪冤枉的,他们该挨的皮带我替了,行吗?”李
云龙绷着脸摇摇头:“不行,我这里赏罚分明,弟弟们犯的是挨五皮带的错误,你
和李健犯的是挨十皮带的错误,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谁也不能替。”赵山没话说了:
“爸爸,我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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